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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(二)
【发布日期:2011-07-28】 【来源:本站】 【阅读:次】

□凌明信

读书时,我们租住在溪边的一农户家。整个夏季,我们都是在蝉鸣声的相伴下度过的。我们住所的周围有一片旱地,栽种着花生和黄豆。进入七月,三伏天如期而至,伴随着天气的火热,在旱地里落脚的蝉从上午八点就开始鸣叫。特别是到了中午和午后,口渴和饥饿中的蝉拼命地鸣叫着,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,却又让人萌生揪心之感。从学校回来的路上,碧绿的花生地里,蛋黄的豆秸上,低垂的甘蔗叶间,我们总能看到蝉的身影,它们正在把大量的营养和水分吸入自己的身体中,以延长自己的生命。我们还不时发现到蝉脱。蝉脱全形似蝉而中空,半透明的,有光泽。我不禁回想起小时候,我们用火柴外壳装蝉和蝉脱,由于蝉脱易碎,我们装的时候格外小心,生怕一用力,把蝉脱捏碎。
这家房东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。他们那新婚不久的儿子和媳妇去外地谋生计了,所以,我们当初去租房时,房东满口答应了,还说每个月只要交点电费,租金就算了,你们现在花的也是父母的钱。这话让我们的心窝暧乎乎的。
房东的门前有一株葡萄树,应该有十来年的栽种历史。夏季来了,一串串葡萄挂满了枝头,青的、紫的都有。这架葡萄给老房子带来了一种生机盎然。房东大妈是个性格开朗整天乐呵呵的人,六月天里,她摇着一把大蒲扇,坐在门口的一张藤椅上,身宽体胖的她像一尊憨态可掬的如来佛。此刻,她正招呼几只白鹅吃谷物和蚯蚓。一只白鹅为了争食,扬起长颈,用那张扁而阔的嘴啄身边的同伴。大妈看不下去了,她站起来,用手中的蒲扇拍打着那只欲多吃多占的白鹅,嘴中还嚷嚷着:“贪吃鬼,也不给你弟弟多留点!”那只觉得委屈的白鹅翅膀一扑棱,飞到葡萄架上。这葡萄架,在夏季中,自然也是蝉的一处栖息地,以至于午休时,我们甚至在昏沉沉中觉得,蝉仿佛就在我们的头顶鸣叫呢。白鹅忽然间飞上了葡萄架,这个粗鲁动作准是惊动了蝉,它们在惊飞中发出一阵粗厉的鸣声。而大妈这下无可奈何了,她责怪白鹅的声音,我们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,禁不住扑哧一笑,总觉得她是一个挺有趣的乡村老太婆。
大妈守着老屋、葡萄架和白鹅,或干点农活,似乎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。在农村,像她这把年纪,早就抱上孙子了,而大妈身边现在只有老伴一人,抱孙子的事恐怕还要再等些时日,这多多少少显得冷清。好在大妈是个乐观的人,这一点至少可以从她的外表上体现出来。
房东老伯过得的是另外一种生活。他经常早早把饭吃了,披上一件黑色的棉布衣,左胳膊套上了袖筒,右胸膛裸露着,一张小竹椅挎在右肩头,就这样出门,看社戏去了。房东大妈在身后唠叨着:“老鬼,整日把家当作旅馆,看晚上谁为你开门?”看天色阴阴的,她还是进屋取把雨伞追了上去。晚上,我们自然担当起为老伯开门的任务。翌日,大妈一起来,就缠住大伯,要他复述昨晚上的那出戏。在这葡萄架下,留下房东老夫妇幸福的生活小插曲。
尽管大妈一天到晚乐哈哈的,一身无牵无挂似的,但我们还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,她嫌眼前生活太清静,也许是挂念漂泊在外的儿子,也许是想着快点抱上孙子,享受天伦之乐。老人总有自己想说的话,并且希望有人倾听,经常一个人在家的大妈就是这样。我们也会坐在大厅一小会,听她唠叨。这恐怕是一个儿女不在身边的老人最想得到的东西。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到溪边种菜,灿烂的夕阳藏在一小片青色的竹林后面,大妈那个染上腊油的斗笠还在一闪一闪的。黄昏时蝉的叫声稀稀疏疏,和小溪边的大妈一样,有点孤独和沧桑。
房东门前除了葡萄藤外,还有一株柳树。中午,我们伴着蝉的鸣叫声做作业或打个盹。蝉不是孤独的,它们总能在最艰难的烈日下,震动着腹部的鼓膜,发出响亮的声音。这是一种真正对生活充满乐趣的昆虫,我们都戏说自己就是一只夏天中的蝉,不知疲倦地浸入题海中。我们中的那个高个子,也就是我的床友,是最勤奋的一个人,中午他只躺了一小会,就带上一本书出门了。他来到屋后小山的龙眼树下,高声背起英语课文。大家都是在早上背单词,他偏偏选择人最容易发困的午后,而且是在野外。我们经常嘲笑他这是跟树上的蝉作伴去了。树上的蝉呀,你可知道,有一种读书的声音和你一样,在烈日下是如此的孤单,却又是如此的洪亮!
房东这对老人对我们真的很好。一个星期天早上,我们刚要起床,便闻到一股香喷喷的气味,不用说,这是炸海蛎饼时所特有的香味。我们不敢起床,又躺下了。之所以这样做,是因为怕老人再叫我们吃东西。待到外面没有动静后,我们赶紧带一本书溜出去,上溪边了。中午,我们一进门,大妈就气冲冲地问我们上哪儿去了。我们从未见过她这样生气的表情,一时间,我们竟然都忘记编个合适的理由。大妈便端出海蛎饼和鹅肉汤给我们吃,她是个大好人。回到里屋,我们几个都默默地坐在床沿,仿佛心里一酸,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。
我们去学校要爬几百米的山路。路上全是树木,以龙眼最多,枣树也不少。一路听夏日蝉的鸣叫,村庄的优美总能让人忘记很多心中的忧伤。云层黑沉沉的,像是要下大雨了。伴随着电光闪烁和雷声轰鸣,茂密的森林为之战栗,此时,我们在山路上狂跑着,依稀还能听见蝉的叫声。
蝉的生命很短,这让我回想起以前的房东大妈。多年以后,当得知大妈病逝的消息时,我们非常难过。小溪依然是涓涓细流,而房东家的那葡萄和柳树还在吗,那夏日的蝉还在赤日下长时间鸣叫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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