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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代宋珏的“荔枝情缘”
【发布日期:2021-07-07】 【来源:本站】 【阅读:次】

□黄劲




1: (明)宋珏 集蔡襄书《古香斋宝藏蔡帖》四卷。


 


22002113日中国嘉德2002秋季拍卖会.中国古代书画。

 

出生于16世纪中后期的宋珏(15761632),字比玉,号荔支子,浪道人、莆阳老人,别号荔枝仙,福建莆田双池巷人,国子监生。据载,宋珏“以诸生入上舍。……酒酣歌罢,笔腾墨飞,醒时熟视,自以为神绝”。著有《比玉先生诗集》《荔枝谱》《浪道人集》和《古香斋宝藏蔡帖》等。笔者试从宋珏《荔枝谱》与《古香斋宝藏蔡帖》的一些史实作初步钩沉,进一步研究其侨寓时的诗文和书画成就。

一、浪道人的“荔枝谱”

宋代蔡襄所著《荔枝谱》是世界上最早的一部果树栽培巨作,分三卷、七篇详细记载了我国荔枝栽培的历史、地区、品种及防治病害和贮藏方法等高超的园艺技术,是一部内容翔实、文字简练,具有科学价值的珍贵文献。宋珏《荔枝谱·述蔡第三》载:“近阅《涪州图经》,及询土人云,涪州有妃子园荔枝,盖妃嗜生荔枝,以驿骑传递。故君谟谱曰:‘天宝中,妃子尤爱嗜,涪州岁命驿致。’又曰:‘洛阳取于岭南,长安来于巴蜀。’此实录也,后人不须置喙矣。”明天启六年(1626)宋珏集刻《古香斋宝藏蔡帖》(如图1)于莆田,该墨宝经清末光绪年间宋琢堂加以补刻,始得全貌。由宋氏三代(宋琢堂、宋石壶、宋湖民)相继保存,一九六五年转让给福建师范学院图书馆。

《古香斋宝藏蔡帖》分四卷:卷一为《什帖》;卷二为《茶缘》;卷三为《荔枝谱》;卷四为欧阳修记蔡襄书的《相州画锦堂记》。北宋蔡襄在《荔枝谱》第七篇中专论荔枝三十二品,对“宋香”有极高评价:“宋公荔枝,树极高大,实如陈紫而小,甘美无异。”南宋淳祐十二年(1252)林希逸曾为宋家香题记:“宋家香乃宋故家乔木也,蔡谱品题,此居其最。灵根一株,生香不断,数百年之风味犹存。……因题之曰:‘品中第一’。”明洪武间,朱季和有诗赞曰:“宋香品第世绝殊,奇香异味天下无。”20世纪初叶,美国传教士蒲鲁士把“宋家香”树种引进美国佛罗里达州试种获得成功,“宋香”品种珍贵可想而知了。

宋神宗熙宁间闽人写的《增城荔枝谱》、明代浙江山阴人屠本畯(时任福建监察使)写的植物书《闽中荔枝谱》和江苏人曹蕃(明诸生)写的《荔枝谱》等著作,大部分涉及荔枝的种、培、啖、晒等方法。而宋珏所刻《荔枝谱》和《古香斋宝藏蔡帖》,极为传神地保持宋代书法家蔡襄的手迹,被人视为珍品。《荔枝谱》内容分为“福业,荔社,述蔡,牒宋,荔酒,纪异,荔奴,杂纪”共八篇,“以鲜荔枝投酒浃旬而出,浓艳幽沉,如西施醉倚玉牀,太真温泉出浴。用泥头封固其酒,至隔岁开之,满屋作新荔支香矣。”好酒饮的浪道人说:“采摘荔枝要含露采摘,并浸在冷泉中,食时,最好盛在白色的瓷盆上,红白相映,更能衬出荔枝色彩的娇艳;晚间,浴罢,新月照人,是啖荔枝的最好时间。”故逸趣横生的“荔枝谱”中,“述蔡”,“纪异”,“牒宋”三篇所引谈的掌故与诗文,多为宋珏组织啖荔会上的高谈阔论之记录。如“述蔡”中引《浪斋便录》曰:“蔡君谟守泉日,书《荔枝谱》于安静堂。有郑熊者,亦记广中荔枝凡二十二种,以附蔡《谱》之末,曰玉英子,曰燋核,曰沈香,曰丁香,曰红罗,曰透骨,曰牲牱,曰僧耆头,曰水母子,曰蒺藜,曰大将军,曰小将军,曰大蜡,曰小蜡,曰松子,曰蛇皮,曰青荔枝,曰银荔枝,曰不意子,曰火山,曰野山,曰五色荔枝。”书中“杂纪”一文,还言及舟上啖荔、论荔、画荔的情景。宋珏与同好友人结为“荔社”,聚于名园古刹荔枝树下,品荔尝浆、征引荔谱与拈题唱和,对荔枝结构采取实证性的分析,为推扬莆阳荔枝文化的声名作出独特的贡献。

二、荔枝仙作荔枝诗

作为文人画家,宋珏喜荔成癖,日啖三千,自号荔枝仙。其诗词不拘一体,描写荔枝酒诗《荔酒初熟纪事》:“传酿璚浆法,叮咛授老妻。色纯精种火,味辣慎封泥。缸面收新漉,瓮头验旧题。世间何物比?应与岕茶斋。”又《与周六郎尝荔枝酒诗》一首:“酿得荔枝酒,泥头为汝开。香风绕屋散,翠色扑罂来。拟茗春初岕,方花雪后梅。一斟三赞叹,坐看玉山颓。”另其有历代最长的咏荔诗《读金陵俞仲髦荔枝辞戏作五十四韵》言及:“家家亦有园,宋香品最奇”之句。

《读金陵俞仲髦荔枝辞戏作五十四韵》全诗为:

俞公晚好事,垂涎及荔支。

愿贬枫亭驿,甘作驿丞卑。

忘意荔熟日,端坐饱啖之。

事有谬不然,倾耳听我词。

枫亭闽孔道,迎送无停时。

漳泉贵宦多,暑行喜夜驰。

东迎接不及,南送已嫌迟。

炎天夫马缺,每被豪奴笞。

此亦丞常分,受辱其所宜。

及至荔支熟,苦情公不知。

驿庭只四树,树老半枯枝。

每岁贡上官,皆派丞往赍。

岁有熟不熟,上官循旧规。

十万献抚按,百万分三司。

四郡大乡官,例亦有馈遗。

张家赊数担,李家复那移。

封缄青笼内,渡江敢辞危。

伺候烈日中,暍死敢言疲。

门吏急使用,乃得进丹墀。

不然香气变,色味复差池。

小则受棰楚,大则冠袍褫。

上官幸色喜,归见妻孥悲。

张三昨索价,李四又忙追。

门前递骂呼,簪珥典偿伊。

衣衫准子钱,反言伊受亏。

妻孥交口詈,驿丞两耳垂。

荔支有此苦,谁说甜如饴。

公思啖尤物,一事颇燥脾。

莆多荔支园,园丁尽可为。

五月六月交,朱实已累累。

贩子未采摘,园丁不暂离。

中搭四柱楼,夜以防偷儿。

园丁卧楼中,两手如悬捶。

珊瑚为我幄,碧玉为我帷。

园林悄无人,惟有凉月窥。

伸手即可摘,摘食复奚疑。

口吮荔支汁,指剥荔支皮。

皮核卸楼下,堆积如城陴。

饱即扪腹卧,恬若陈希夷。

既不费银钱,又无人把持。

清福如此享,神仙亦妒其。

家家亦有园,宋香品最奇。

崔亭与鬯山,霞墩及东陂。

陈紫比毛嫱,江绿匹西施。

年年皆遍尝,题咏壁淋漓。

自署荔仙人,不羡加太师。

无端客钟陵,十载滞归期。

荔熟必入梦,醒来空嗟咨。

无罪坐自囚,无官反自羁。

言梅宁止渴,说饼岂疗饥。

清福不得享,作计无乃痴。

昨为人写生,费墨及胭脂。

今复弄纸笔,挥汗作此诗。

诗以嘲俞公,因之以自嗤。

该文以独特的审美体验、空灵活脱和富于生机的景物形象,行云流水般的自然语言,展现了千姿百态的审美情趣,传达出好友别致的真挚同好。另外,宋珏为龚仲和嘱画的《荔枝》图轴中,题画款识:“九漈空灵胜武夷,黄梅雨歇荔支时。画成不觉乡心乱,添得梳中几丈丝。仲和属画,陈紫江绿二种,并题博笑兼再以留别。宋瑴”(如图2)让优美的故乡风光在笔下表现出一层浓重的乡愁色彩。

据《列朝诗集小传》载:“初从人扇头见程孟阳荔枝酒歌,行求七载,始识孟阳,遂以兄事之。因孟阳以交余。”明万历三十年(1602)夏,宋珏客建州,观方求仲扇上画荔枝,寄程孟阳。后尝见程嘉燧荔枝酒歌,击节叹慕,访求七载,始遇于邑令陈一元座中,因缘交邑中诸名士。程嘉燧《殷丈家戏为荔枝酒歌呈同席诸公》:君不见杜陵诸侯老宾客,左擘轻红右拈碧。至今浣花诗句中,春酒荔枝色相射。谁将巧意相和溲,便酿荔枝作春酒。重碧轻红两有无,万里莹然落吾手。风流司马霜鬓须,玉盘珍羞十万铺。天输尤物慰好事,遥从庾岭飞百壼。酒出广东徐闻县,太仓曹高州特致二尊。饮中余考最下户,一勺分润诗肠枯。银罂乍发香气粗,玉杯映色清若无。北客浪传酒如乳,吴侬已堕涎成珠。主人贪奇乐更殊,金屏笑出如花姝。若将艳色比鲜荔,罗襦雪肤不用摹。坡翁诗:“海山仙人绛罗襦,白纱中单玉雪肤。”韶颜莫并化为酒,玉山共倒谁当扶。不见坡翁流离海南噉百颗,一官为口夸良图。又云:“我生涉世本为口,一官久已轻蒪鲈。人间何者非梦幻,南来万里真良图。”又:“日噉荔枝三百颗、不妨长作岭南人。”何如三绝眼前是,果为醽醁人醍醐。但恨古人不见尔,君我不乐何为乎!莆田宋比玉从方求仲扇头见此歌,遂作诗见寄,后七年始相识定交。

正是文人雅士交游间内心深处的不思量与自难忘,借诗文缅怀故友的方式也间接让宋珏声名远播。钱牧斋《宋比玉过访虞山将别以六绝句为赠(其二)》言:“突兀长篇赋荔支,主文谲谏起人思。歌楼酒壁从挥洒,且莫流传讽谕诗。比玉赋荔支长篇,有乐天讽谏之遗。”《比玉许再和前韵长至日蚤起复书此趣之(其二)》又言:“踏遍炎荒喫荔支,轻红旋摘也堪思。不如且对胭脂画,棐几湘帘赋小诗。”可见,宋珏人品高洁,技艺超群,诗词创作为当世士林所赏识,同时也看到明代文艺美学在传统中求发展,呈现出多向探索的交叉特点。

三、笔墨下的“比玉”枝

蔡襄《荔枝谱》第一篇中言:“予家莆阳,再临泉、福二郡,十年往还,道繇乡国,每得得其尤者,命工写生,稡集既多,因而题目以为倡始。”宋珏的书画笔墨,善于师古求变,为藏家所青睐与高评。其“画出入二米、仲圭、子久,不名一家。而又泛爱施易,不自以为能事,不受促迫。”万历三十六年(1608)六月,宋珏画荔枝“色泽肤理,与生无异”,遂于舟中画陈紫与宋香以答荔枝之形状何若,如示孙生曰:“难言也,子不读君谟(蔡襄)谱乎?亦云‘非名画之可,而精思之可述’。”其每画一枚,同行的新都人孙不伐拍掌大呼奇异,诸船友云“咄咄逼真”。正如钱谦益所作《比玉将行次前韵留别再和六首(其二)》中载道:“陈紫姚黄品荔支,谪官风味正堪思。对君画笔流涎剧,况味梁溪断送诗。(李忠定谪沙陽,有画荔枝诗,以陈紫比姚黄,又诗云:不知谁是善知识,断送归来食荔枝。比玉画荔枝,悬余小阁中,见之者以为可旋摘也。)”更是证实宋珏的荔枝画不仅在美学技法上托情于笔,情思于墨,富有动静相宜的趣味,同时亦饱含着其对莆阳果物深深的钟爱与赞美。

宋珏注重实景写生,于传统古法的基础上创新,呈现出包容性的特点,其中荔枝写真的高超功夫和成就受到时人的追捧。例如,《明宋比玉观物之生推蓬册》载:金笺十幅,画皆水墨,高皆八寸三分,阔一尺一寸。前绢二幅,比玉隶书后跋纸一幅,李沮脩跋高阔同画。观物之生隶沈石田先生有写生册子,题曰“观物之生”四字,陈道复、陆叔平皆有模本。余亦仿其笔意,得花卉八、果菜九、鹅一、鸡鸭各一,虽愧昔贤之工,或可博李沮翁笑笑,为我尽南山一杯也。戊辰首夏,宋珏记。老比,自娱,宋之印。第一幅牡丹、空钩兰花。第二幅银球花、蝴蝶花。第三幅薝卜、泼墨兰花。第四幅辛夷、玫瑰。第五幅藕、莲房。第六幅荔枝、枇杷。第七幅菜、笋、菌。第八幅芦卜、茄。第九幅鹅。第十幅鸡、鸭。宋珏将不同地域景物的即兴描绘和真情再现,在某种主观的形象意味的丰富对比下,使人超越了具体实景而进入更广阔的精神空间,从中体悟到画家对家乡一草一木的诚挚与热爱。诚如,“余性好花,多植庭卉以自娱。嗜蔬食,不食牲。今年戊辰初夏,幸周甲子,祝不受餽。比玉兄以写生册子为余寿,中花卉鲜妍,不异手植,可使常开而不凋。蔬果葱脆肥美,令人齿液余甘。鹅鸭与鸡毛羽森动,若鸣若舞,令人见其生不忍见其死。此则不敢以餽例却,敬拜而藏之箧笥,以遗子孙,使后人知为我祝者惟比玉兄为最真。龙泉主人思聪记。李思聪印,沮脩氏,潘季子。”可见,宋珏不拘泥于生活中真物的原样,借助于出神入化的技法处理,大胆地创造出生动传神的作品。

结语

纵观宋珏的人生际遇,他在艺术方式和思想情趣之上沿袭了南派士子特有的玩世精神,其艺术风貌不拘于小家经验,师古人亦敌古人,明自然、顺本性,乐于游学四方,融各家艺术特色之所长,表现出与中原主流不尽相同的审美神韵和自我风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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